新华社北京4月18日电（记者郑直、树文、李昊泽）16日晚的中超联赛，上海申花主场对阵青岛海牛。特别的赛前仪式上，来自新疆的盲人足球小队员作为牵手球童和队员们踏入赛场，并作为领唱人员高唱国歌。前一天，他们还在申花俱乐部体育基地，和吴曦、于汉超等球员展开了一场盲人足球训练课，虽然彼此感知世界的方式不同，但驰骋绿茵，冲破束缚的心气相通。
这些小队员们，来自新疆有史以来第一支盲人足球队，队伍的名字，叫做“喂喂喂足球队”。
“我们改拍纪录片”
队伍的从无到有，说来话长。
上海援疆工作从上个世纪便已启动，新一轮对口支援新疆的地点，是喀什地区的莎车、泽普、叶城和巴楚四县。一个个援疆项目像无形的丝线，密密地联结起帕米尔高原与黄浦江畔。
2021年，为了其中一个援疆项目的剧情片拍摄，制片人苏逸琰前往喀什，电影需要一批群众演员，最好是踢盲人足球的小队员。
盲人足球，是视障运动员戴着眼罩，在声音指引下进行的运动。中国盲人足球集训队成立于2006年，在2008年北京残奥会夺得亚军，世界大赛也获奖众多，但新疆的盲人足球依然需要从零开始。
没有球员，也没有教练，摄制组请了两位喀什当地的体育老师到上海，向上海盲人足球队主教练张健学习了两周，回到莎车县特殊教育学校后，在暑假组织一批孩子进行了启蒙式的盲足训练。
遗憾的是，由于种种原因，项目暂停，电影也不拍了。苏逸琰当时的回忆除了失落，还有孩子们怯生生问出的一句话：“如果电影不拍了，我们可以继续踢足球吗？”
在莎车县特殊教育学校，这群孩子们感受过指尖下盲文的凸起，倾听过耳边叶尔羌河奔腾的水声，其中一些人甚至可以模糊地打量这个世界，但在足球场上迈开双腿肆意奔跑的感觉，对他们来说，是人生的第一次。
“小时候在村里听到别人踢球，我很羡慕，自己也想踢，但我看不见，只能在一边听他们嘻嘻哈哈地笑，我就以为我的足球梦没有了。”队员阿卜杜米吉提·麦麦提说，“后来我们学校组织了盲人足球队，我才知道我们盲人也是能踢足球的。”
“我跑起来，风吹在脸上，像飞一样。”
这样的体会，促成了苏逸琰之后的回答——“你们接着踢球，我们改拍纪录片。”
纪录片的名字，叫《喂喂喂足球队》。
“打开大门的钥匙”
这是一个很切合实际的片名，盲人足球由于参赛者视障程度不一，为了公平起见，需要球员戴上眼罩。方向的引导依赖声音，足球内置铃铛，球门后有引导员呼喊，场上的交流，全靠队员们之间一声声的“喂喂喂”。
纪录片正式立项，比起成全孩子们的梦想，拍摄似乎都变成了第二位。只要能筹集到资金，就让孩子们把球继续练起来，联系教练、联系球衣赞助……苏逸琰他们要做的事情，远超一个普通的摄制组。
摄制组的驱动力，很大一部分来自内心。导演李志伟拉上了跟自己一路从北京冬奥会到杭州亚运会奋战过来的团队，导演刘翛然，摄影师王鹏举，剪辑师魏乐、李曦，声音指导刘沙。大家最开始都抱着非常朴实的想法，就算报酬不多，去看看新疆也好。但看完孩子们无所畏惧地在场上奔跑盘带、重重地撞在板子上，又继续对抗，大家开始意识到，自己在做一件多么有意义的事情。王鹏举在朋友圈感叹，原来自己才是那个“盲目”的人，“是他们撞开了我的眼睛”。
更大的助力，成为项目进行下去的底气。
自2022年起，在上海市对口支援新疆工作前方指挥部、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党委宣传部、上海市政府驻新疆办事处、上海市教育委员会、上海市及新疆维吾尔自治区残疾人联合会等多部门联合指导下，莎车县委宣传部牵头组织，上海市盲童学校与莎车县特殊教育学校携手开展盲人足球队帮扶计划。2023年，天山电影制片厂、上海尚世影业与凤凰卫视电影台加入出品摄制，共同推动该项目文化传播。球队的成长，得到了沪疆两地同心携手的托举。
2024年8月，全疆残疾人运动员集训，喂喂喂足球队的所有队员参训，自治区残联宣布以这支集训队为班底，正式成立新疆盲人足球队。已经完成9年义务教育的喂喂喂足球队运动员全部招收到自治区残疾人职业学校上中专，学杂费全免，还有伙食补贴。至此，孩子们因为盲人足球改变了命运，并得以继续他们的人生梦想。
张健后来多次前往莎车，还带着几名上海队员去和球员们比赛。他感觉孩子们的变化越来越大。这支队伍里，也有一名“伊布”，不是瑞典著名球星伊布拉希莫维奇，而是左眼残疾的依布拉音江·阿卜杜外力，镜头记录下，他从1米70长到1米86，成为球队的主力前锋、队长。
张健和队员们的家人相处很好，会被邀请到家里去，一起跳舞，一起烤肉，就像一家人一样。先天双目失明的队员比拉力·亚森的妈妈说过一句话，令人印象深刻——“我以前特别担心我的孩子的读书问题，但现在我不担心了，因为我知道他有很多选择可以选。”
这种安心来自比拉力的上海之行。两年前，摄制组带孩子们第一次去了上海，那也是他们第一次坐飞机，第一次走出新疆。一切都是新奇的，走进电梯，他们惊讶地发现“地板会动”，南疆的气候不适合知了生存，他们新奇于窗外不间断的蝉鸣。更大的惊奇在后边，他们和张健带的队伍踢了一场球，那些队员们有的是咖啡师，有的是手机无障碍项目开发组的成员。孩子们突然发现，即便是盲人，未来的生活选择还是有很多。
“足球是打开大门的一把钥匙，虽然未来不一定要跟足球产生很深的关联，但通过足球，他们有了更多的选择、更多的途径。”苏逸琰说。
“让世界看到我们”
盲人足球也改变过罗成勉的生活。他幼时在别人的嘲笑中明白了自己的眼疾，但在湛江特殊教育学校，他学会了足球、乐器、雕刻等等，还参加了全国残运会。而随着2024年10月全国盲人足球锦标赛在福州举行，在引荐下，他成为新疆盲人足球队的教练。
罗成勉先是奔赴新疆，尔后陪队伍前往福州。来自中国大陆最南端的雷州半岛的他，用三天学会了一首维吾尔语歌曲，每天训练结束时和队伍一起唱起。他清楚，这次比赛对球队很重要，这支队伍对于中国盲人足球也很重要。巴黎残奥会上，中国盲人足球队名列第五，队伍迫切需要补充新鲜血液，新疆队在福州训练的时候，总有选材的教练们在盯着依布拉音江、比拉力等球员。
“我感觉这边没有冬天，只有夏天。”阿卜杜米吉提·麦麦提说。福州是座海滨城市，谈起还从未感受过的大海，他说不急着去。“如果能进前八，我们就可以微笑地去面对大海。”
成长除了微笑也有苦涩，揭幕战面对国家队班底的辽宁队，队伍下半场未能扛住对面的攻势，以0:4告负。第二场他们和陕西队战至点球大战，最终2:3惜败，比拉力踢丢了关键的点球，这让他自责不已。
但球队也在苦涩中成长。此后对阵天津、云南队，孩子们依然全情投入；收官战对阵江西队，他们更是以5:1大胜，比拉力一人独进五球。
关于盲人足球与盲人体育运动，有一句运动员们经常说起的话——“我们看不到世界，但我们要努力让世界看到我们”。对于这支球队来说，将来也会有更多人看到他们。球队最终在这次比赛中排名第九，虽然和前八失之交臂，他们依然可以晋级年底由粤港澳三地共同承办的全国第十二届残疾人运动会暨第九届特殊奥林匹克运动会。他们还获得了2025年的国家队训练营名额，数名运动员有望进入国家队。
比赛结束后，摄制组用大巴把孩子们带到了海边。走出高原的双脚第一次踏在了细密的沙滩上，他们喊叫着奔向大海，任海浪打湿全身。
这样的画面，和第二次上海之行的画面，成为纪录片里最新的素材。数年时间，硬盘里的影像素材从0到了数十TB，《喂喂喂足球队》纪录片的摄制工作告一段落，只待年内上映。但对于纪录片里这支足球队和这些孩子们来说，他们的人生图卷才刚刚展开，像他们曾经奔向的那片大海，广阔无边。
视频：杨博毅、周生斌、马锴